我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，是姑姥姥家。兰总宝珠

姑姥姥姓兰,街坊邻居都叫她“兰总”，说是“总”，其实她不过是一家街道小厂的退休工人，但这个称呼跟了她几十年，没人说得清来历，她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，六楼，没有电梯，每次我去，都要爬得气喘吁吁，但推开那扇墨绿色的铁门，就有种奇异的安宁扑面而来。

兰总家里最显眼的东西,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罐子，里面装着半罐子颜色各异的玻璃珠子，她说，那是她的“宝珠”。

小时候不懂事,总想伸手去摸那些亮晶晶的珠子，兰总从来不阻止我，只是在我把手伸过去的时候，慢悠悠地说一句：“你拿不出来的。”我当然不信，把手指伸进罐口，珠子挤在一起，纹丝不动，我想倒出来，兰总又说：“你倒不出的。”我试了试，果然，珠子卡在罐口，一颗也出不来，我急得满头大汗，她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，像看一只笨拙的小猫在扑腾。

“那您是怎么放进去的？”我问。

“一颗一颗放的。”她说。

“那怎么拿出来呢？”

“也是要一颗一颗拿的。”她拿过罐子，歪着罐口，用手指轻轻拨弄，果然，一颗蓝色的珠子滚了出来，落在她布满老茧的掌心里。“你看，急不得。”

后来我长大了些,才慢慢知道这些珠子的来历。

每一颗珠子,都是兰总的心事。

那颗红色的,是她十八岁那年，第一次拿到工资，给自己买了一双红皮鞋，那时候全厂的女工都穿解放鞋，只有她穿着红皮鞋走进车间，整个车间都安静了，厂长说她“资产阶级思想”，她顶着处分，愣是穿了一个星期，那颗珠子，是她青春的倔强。

那颗绿色的,是她三十岁那年，丈夫去世，她一个人带着孩子，白天上班，晚上糊火柴盒补贴家用，有一天实在撑不住了，蹲在马路牙子上哭，一个素不相识的卖菜大娘递给她一根黄瓜：“闺女，吃点东西，天塌不下来。”那颗珠子，是陌生人给的温暖。

那颗黄色的,是她儿子考上了大学，通知书到的那天晚上，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哭了一整夜，哭完，擦干眼泪，第二天照样去上班，那颗珠子，是母亲的骄傲和心酸。

那颗紫色的,是她退休那年，厂里给她开欢送会，平时不说话的工友们，每个人都给她准备了一份小礼物，她收了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有搪瓷缸子、有手织的围巾、有一篮子土鸡蛋，那颗珠子，是一辈子的情分。

后来我上了高中,学业忙，去兰总家的次数渐渐少了，但每次去，都会看到那个玻璃罐子，有一次，我发现罐子外面贴了一行字：“一天一颗，不许贪心。”我笑着问她：“您这是怕我偷您的宝珠？”她摇摇头：“怕我自己太贪心。”
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

高考前两个月,兰总走了，突发心梗，我赶到的时候，她已经说不出话了，她看着我，指了指桌上那个玻璃罐子，又指了指我，我明白了，那是留给我的。

捧着那个玻璃罐子回家的时候,我哭了很久。

大学毕业后,我去了南方工作，那个玻璃罐子一直带在身边，有一年搬家，不小心打碎了罐子，珠子散了一地，我蹲在地上，一颗一颗地捡，捡着捡着，突然想起了兰总说过的话：“你拿不出来的，你倒不出的。”

我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

这些珠子,哪里是玻璃做的？它们嵌在兰总的生命里，每一颗都是一个日子，一种滋味，一段再也不会重来的时光，你要把它们拿出来，就要按顺序，慢慢来，急不得，因为急起来的不是珠子，是你的心。

我把珠子装进一个新罐子里,但总觉得不如原来那个好看，后来我才明白，不是罐子的问题，是时间的问题，原来的罐子里，装的是兰总一辈子的心事；新罐子里，装的是我的心事，不一样了。

去年秋天,我带着先生回去看姑姥姥，说是看，其实是到她的墓前烧纸，多年没人打理，坟头长满了荒草，我拔草的时候，突然从土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，抹掉泥巴，是一颗蓝色的玻璃珠子。

我愣住了,我拿起珠子对着太阳看了看，珠子里面有一点微小的气泡，像个小小的眼睛，看着我。

这颗珠子,也许是她留下的，也许是那罐子里的不小心掉了，也许根本就是巧合，但那一刻我宁愿相信，是她留给我的又一颗新的珠子。

我把珠子攥在手心里,掌心暖暖的，像小时候她握着我的手，告诉我：“急不得，要一颗一颗拿。”

我和先生的新家里,也放着这样一个玻璃罐子，里面已经装了二十几颗珠子了，每一颗，都是我的一个日子，一种滋味，一段故事。

我有时候想,人这一辈子，不就是在攒珠子吗？把欢喜的、悲伤的、平淡的、激动的日子，都打磨成珠子，一颗一颗地放进去，等攒满了，就留给下一个人。

而兰总的那罐子珠子,我至今没敢全拿出来，因为我知道，一旦全部倒出来，就再也放不回去了。

有些东西,就该好好地、安静地，待在时间的罐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