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ow，月牙，wow 月牙
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月牙，真正的、会说话的月牙。

十六岁那年的暑假，我被送到西北的奶奶家，说是奶奶家，其实是一个快要被风沙吞没的小村子，黄土夯的墙，土炕上铺着发硬的毛毡，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枣树，刚到的那天晚上，我蹲在院子里刷牙，抬头时,整个人愣住了。

Wow。

那道月牙，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轻轻掐了一下，掐出一道银亮的弧，它不是悬挂在那里，而是像一枚刚刚打捞上来的银币，还在往下淌着水珠一样的光芒，沙漠边缘的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，星星多得让人头皮发麻，而那道月牙，就那样孤零零地、骄傲地、温润地嵌在满天星斗中间。

奶奶端着一碗热羊奶走出来，看见我仰头的傻样，笑了一声：“看啥呢？”

“月亮。”我说。

“哦，”奶奶把碗递给我，“它呀，天天都在，有啥好看的。”

可是不一样，城里的月亮是灰蒙蒙的，被霓虹灯和雾霾抢走了光芒，像个受了委屈的影子，而这里的月牙，是活着的，它会走，我坐在院子里看了半小时，它就从枣树的左边移到了右边，它会发光，那光不是反射太阳的冷光，而是它自己的，奶白色的，像刚挤出来的羊奶，温温的、软软的。

从那以后，我每晚都在院子里坐一会儿，月牙从细变胖，从瘦变圆，我看着它从一弯小舟，变成半张脸，再变成一面铜镜，奶奶说，这叫“月相”，她说，沙漠里的人不看日历,看月亮就知道日子。

“你看它这么瘦的时候，”奶奶指着初二的月牙，“就该种瓜了，等它圆了，瓜就熟了。”

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奶奶说话像在念诗。

后来我回城了，上高三、考大学、找工作、谈恋爱、失恋、再恋爱，我再也没有认真看过一次月亮，直到去年，我失恋后的某天深夜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鬼使神差地抬头。

又是月牙。

城市的夜空浑浊，月牙糊成一团，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，可我还是站在原地，仰着头,像十六岁那个少年。

Wow。

那道月牙，还是那样孤零零地、骄傲地、温润地嵌在夜空里，它瘦了，但它还在发光，我突然想起奶奶的话：“它呀，天天都在。”是啊，月牙一直都在，不管是沙漠还是城市，不管是十六岁还是现在，改变的从来不是月亮,而是我。

我掏出手机，找到奶奶的号码，虽然我知道她早就听不懂电话里在说什么了，电话接通，那边喊了一声：“喂？”

我说：“奶奶，我又看到月牙了。”
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种瓜了没？”

我愣了一下,笑了。

奶奶老了，糊涂了，可她记住了月牙和瓜，而我，也终于记起来——在满天都是霓虹灯的城市里，只要抬起头，月牙永远在那里等你，它不说话,可它说了一切。

它说，你看,我还在这里。

它说，不管你走到哪里,抬头就能看到我。

它说， wow,别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