蟠龙眼，蟠龙眼

我是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,第一次听爷爷说起“蟠龙眼”的。

那时天色将晚,爷爷坐在青石条上编竹篓，竹篾在他手中翻飞，像一条条活过来的青色小蛇，我蹲在旁边看，看他把最后一根篾片收进篓口，那手艺精妙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
“爷，今儿还讲不？”

爷爷拿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,眯着眼睛看了看西边的晚霞，说：“讲，讲一个你从来没听过的。”

接下来他讲的故事,我记了半辈子。

那时候爷爷还是个半大小子,十四五岁的年纪，因为家里穷，跟着一个四处流浪的手艺人学编竹筐，那师傅姓冯，大家都叫他冯篾匠，在方圆百里的村子里都有名号——他编出来的东西，不光结实耐用，还能在竹面上编出花鸟虫鱼，活灵活现的。

那年秋末,冯篾匠带着爷爷翻过几座山，来到一个叫“龙窟”的村子，名字听着吓人，其实就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地方，只有二三十户人家，村子的后山有一道断崖，崖壁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老藤，藤下掩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，当地人都说，那水潭通着地下的暗河，早年间曾有一条受了伤的龙从天上落下来，掉进潭里养伤，后来伤好了，顺着暗河游走了——于是那水潭就叫“龙眼潭”。

爷俩在村里住了下来,冯篾匠给各家各户编竹器，爷爷在旁边打下手，村里人日子过得清苦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，但待客的热情是实打实的，有时候是红薯，有时候是玉米饼子，赶上谁家杀鸡，必定要拉他们过去喝一碗汤。

可有一户人家,特别奇怪。

那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,紧挨着山脚，门前种了一棵枇杷树，树下常年放着一个石臼，院子的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，姓陆，村里人都叫他“陆瞎子”——其实他并不瞎，只是右眼上有一道斜斜的伤疤，眼珠白花花的，看着像瞎了，他从不跟村里人来往，也从不让任何人进他的院子。

头几天,陆瞎子没来找他们，直到第三天的傍晚，他远远地站在路口，朝冯篾匠招了招手，冯篾匠交代爷爷别乱跑，自己跟着陆瞎子就走了。

爷爷说,那天晚上冯篾匠回来得特别晚，脸色也不太好，但什么都没说，爷爷问他去给陆瞎子家编什么东西了，他只说了一句：“编了一个大的。”

“什么样的？”

“像是……一个龙眼。”

冯篾匠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爷爷那时年少，也没有多想。

之后的日子,冯篾匠白天给其他人家干活，每天晚上就去陆瞎子的小院子里忙活，爷爷问过几次，想跟着去，冯篾匠都拒绝了，说那院子邪门，小孩子别去，爷爷心里不服气，嘴上不说，暗地里却生了好奇。

有一天傍晚,趁着冯篾匠被另一户人家拉去吃饭，爷爷一个人溜到了山脚下，他躲在枇杷树后面，透过院墙的缝隙往里看。

院子里没有点灯,月光洒下来，白晃晃的，他看见陆瞎子蹲在堂屋门口，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竹篓，竹篓的形状确实像一只龙眼——圆圆的，口小肚大，上面编着密密麻麻的花纹，那些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，像是活物在游动。

陆瞎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，里面是一颗浑圆的玉石，差不多有鸡蛋大小，他把玉石放进竹篓里，然后盖上盖子，用一根红绳紧紧地扎住。

爷爷正看得入神,冷不防背后有人拍他的肩膀。

他吓得差点叫出声,回头一看，正是冯篾匠，冯篾匠的脸色铁青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，一直拖回住处才松手。

“叫你别去你偏去！”冯篾匠压低声音，语气又急又怒，“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？”

爷爷摇头。

“那是‘蟠龙眼’。”冯篾匠说，“陆瞎子祖上是看风水的，这地方叫龙窟，那个水潭底下确实有门道，他造这个竹篓，是要借竹子的灵性，收住那潭里的龙气，养那颗玉，等玉养熟了，潭里的龙气就被他拿走了。”

爷爷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
“那他现在是要把玉放在潭里？”

冯篾匠没说话,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。

那天夜里,爷爷睡得迷迷糊糊，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，他睁眼一看，冯篾匠正在收拾东西，背上那个竹篓，手里还攥着一把篾刀。

“爷，你要去哪？”

“去把那东西拿回来。”冯篾匠说，“不能让那玉入潭，龙气一收，这地方的风水就破了，往后年年要闹旱灾，那村子虽然穷，但人好啊，咱不能害人家。”

爷爷说当时他想跟着去,被冯篾匠拦住了，冯篾匠拍了拍他的脑袋说：“你在这等着，天亮之前我就回来。”说完就一头扎进了夜色里。

后来发生了什么,爷爷不知道，他只记得那天晚上，远处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深潭里，紧接着就是一阵狂风，刮得满山的树哗啦啦地响，老樟树的枝丫都折了好几根。

风停的时候,天刚好亮了。

爷爷跑出屋子,看见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，他跑到山脚下，发现陆瞎子家的院门大敞着，院子里空无一人，只有那个龙眼形状的竹篓翻倒在地上，篓口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
冯篾匠再也没有回来。

村里人沿着山路找了好几天,生不见人，死不见尸，倒是那个龙眼潭的水位，一夜之间涨了两尺，水面上漂着一片竹篾，上面编着一个精巧的龙头。

后来爷爷回了家,学了冯篾匠的手艺，一辈子都在编竹器，有人问他有没有见过真正的“蟠龙眼”，他总是沉默很久，然后说：“见过，但那东西不该在人间。”

他跟我讲完这个故事之后,把手里编好的竹篓翻过来，扣在了桌上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竹篓的底部投下一圈圈细密的花纹——那种纹路，确实像是龙的眼眸。

“后来呢？陆瞎子呢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爷爷说，“有人说他也跳了潭，有人说他走了，从那以后，谁也没再见过他。”

我盯着那个竹篓底部的花纹看了很久,总觉得那些一圈一圈的纹路里，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，像一只眼睛，静静地望着我。
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,翻来覆去地想：那个月光下的竹篓里，那颗浑圆的玉石，到底被冯篾匠拿走了，还是沉进了潭底？他最后的那一声闷响，是人落水的声音，还是竹篓碎裂的声音？

没有人知道答案,但有一件事是真的——从那以后，龙窟那个小山村再也没有闹过旱灾，每年到了最旱的月份，后山的龙眼潭里总会莫名其妙地涨水，清冽冽的，顺着山沟流向村里的每一块田地。

村里人都说,那是潭底的龙还在，每年都会翻一次身，吐一口水。

只有我知道,也许是潭底还沉着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