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夫人的十九楼，七夫人19楼

你要找七夫人,得先找到十九楼。

十九楼在城南那栋老旧的商住两用楼里，楼是九十年代的楼，电梯吱吱呀呀，按键上的数字早已磨得模糊不清，楼下的商铺换了一茬又一茬,唯有卖早餐的周婶从三十岁做到了五十岁。

七夫人住在1903室。

七夫人进门处摆着一张红木小桌，桌上常年放着一碟桂花糕，用一方帕子盖着，不管谁来，她都请你吃一块，自己却不吃，有老姐妹问她怎么不吃，她就笑，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一弯月：“我不爱吃甜食。”可有人分明看见，她一个人的时候，踮着脚尖捏碎桂花糕,一点一点往嘴里送。

七夫人的清晨是从下午开始的。

上午的1903室静得像一潭水，窗帘拉着，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，是从前剧团退下来时带回来的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，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,从床头慢慢移到床尾。

中午十二点，七夫人醒了，先是在卫生间里半天不出来，然后厨房传来细微的声响，电饭煲“叮”的一声，油烟机轰隆隆地响，之后又归于沉寂，两点左右，七夫人下楼了，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,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。

她是去四楼打麻将。

四楼住着刘老师，退休前在文化馆工作，家里常年支着一张麻将桌，来人很固定：七夫人、小超市的老板娘、对门的老李，今天若是三缺一，刘老师就在楼道里喊一嗓子：“七夫人，下来咯——”，声音拖得老长老长，从四楼盘旋而上,钻进1903的门缝里。

牌桌上，七夫人话不多，牌打得极稳，从不急躁，赢了她不说话，只微微一笑，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；输了她也不恼，慢悠悠地掏钱，偶尔叹一口气：“今天手气不好。”刘老师说她心里有底，几圈下来,总是进得多出得少。

可有一回，不知是谁先提起了从前的事，说起剧团解散那年，说起谁谁谁嫁了人、谁谁谁去了南方，七夫人摸牌的手顿了顿，牌掉在桌面上，是张红中，她也不捡，只盯着那张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手把牌推倒：“不和了，今天累了。”

那是大家第一次看见七夫人失态。

有人说七夫人以前是唱花旦的，扮相极好，水袖一甩，满堂彩，也有人说她为了一个男人，生生把最好的年华耽误了，还有人说，她压根儿不叫七夫人，是当年剧团里的第七个夫人，演得比夫人还像夫人,大家就这么叫开了。

这些事，七夫人从来不说，你问起来，她就岔开话题，指一指窗外：“你看，那云多好看。”

黄昏是七夫人的另一种模样。

夕阳西下的时候，她搬一把小椅子坐到阳台上，面前是十九楼外的天，天很大，远处有山，山下有新起的楼房，七夫人就那么坐着，有时候哼几句戏文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只有她的嘴唇在动，楼下的车声人声都变得很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有一回，我上楼给她送快递，门虚掩着，我正要敲门,却听见她在唱：
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”

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那句唱完了，她停下来，伸手理了理鬓角，又小声接下去：“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赏心乐事谁家院。”

我愣在门外，手里的快递捧得紧紧的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，过了许久，她才停下来，阳台上再没有声音，我轻轻咳了一声，她才回过神，回头看见我，倒也没恼，只整了整衣服，笑着说：“你来了，进来坐。”

阳台上的椅子已经收好了，她坐在沙发上，接过快递，也不急着拆，只放在茶几上，倒是又起身去拿了一碟桂花糕来：“吃一块吧，自己做的。”

那天我坐了许久,她破天荒讲起了从前。

她说剧团刚解散那年，她二十七岁，别人都散了，嫁人的嫁人，做生意的做生意，只有她不知道往哪里去，一个人住在剧团分的筒子楼里，每天听着楼上楼下锅碗瓢盆的响声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后来就搬到了这里，十九楼，高一些，安静一些,也看得远一些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”我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再唱一次？”

她摇摇头，动作很轻，却很坚定：“不唱了，有些事，做过了就好了。”

后来我很少再见到七夫人，只是偶尔在电梯里碰见，她还是老样子，盘着头发，穿着素色的衣裳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，有一次深夜，我从外面回来，电梯停在十九楼，我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按按钮，十九楼的过道里亮着灯，1903的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。

我听见七夫人在说话，声音很小，像是在跟谁聊天，后来我才发现，她是在对着一只野猫说话，那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，蜷在她脚边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
“你也睡不着吗？”她说，“我也是，今晚的月亮真圆，你看。”

野猫叫了一声，喵呜喵呜的,像是在回应她。

我悄悄退回电梯,按下了一楼的按钮。

再后来，七夫人走了，房东来收房子，打开门，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，窗帘拉开了，阳光洒了一地，窗台上放着一碟已经干掉的桂花糕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：

“给下一个住在这里的人。”

刘老师说，七夫人去了南方的女儿家，也有人说，她是去找一个人，去找那个让她等了又一个十九年的答案，但不管怎样,十九楼终究是空了。

不过楼下的早餐店还在，周婶说，有时候她还会习惯性地在中午时分抬头，看一看十九楼的窗户，那儿窗帘半掩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也许有一天，会有人重新住进1903室，那人推开窗，会看见和七夫人一样的天空，远处的山还是那个山，新起的楼房更高了些，那人在阳台上站一会儿，大概会想：住在这里的人,一定很安静吧。

而七夫人的桂花糕，下一个住客终究是没吃到，就像十九楼,终究是空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