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花大娘，菜花大妈

村口老槐树下，总摆着几口青瓦缸，缸口蒙着白纱布，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，只留一条细缝，透出甜丝丝的酵香，路过的人吸吸鼻子，便知道——菜花大娘又在酿春了。

菜花大娘姓花，年轻时因一双巧手和一头乌发被唤作“花娘”，不知何时起，后生们开始叫她“菜花大娘”，她不在意，只笑笑说：“菜花好啊，贱生贱长，熬过冬就开得遍野金黄，连风都是甜的。”

她酿的“春酿”,用的是自家菜园里的油菜花。

每年清明前后，油菜花开得正盛，她便会挎着竹篮，踩着晨露去田埂，她从不摘刚开的花，说那太嫩，水汽重，酿出的酒寡淡；也不摘将谢的花，说那气力散了，少了魂，她要的是那种开得恰到好处、花心泛着蜜色、晨露里还带着绒毛的——采回来，不洗，只轻轻抖落尘土，便在竹匾里摊开,让山风与春阳把露水吻干。

有人问：“花大娘，何必这般麻烦？洗洗不更干净？”

她眼一瞪：“洗了，花魂就跑了。”

这话没人当真，可当她的春酿开封时，那股子清冽的甜香能飘过三条巷子,众人便信了。

她酿酒时，孩子们是最爱围观的，她将晾干的油菜花与糯米一同入甑，撒上酒曲时，嘴里会哼起模糊的调子，孩子们听不懂词，只觉得那调子像春风拂过花田，酥酥的、痒痒的,让人想打滚。

“奶奶，这是什么歌？”有孩子问。

她停下手，眼里有光：“是花魂教奶奶唱的，年年春天，风从油菜花田里带出来的。”

菜花大娘酿的春酿，从不卖，只送，谁家媳妇坐月子，她送去一小坛，说“补气”；谁家老人过寿，她送去一坛，说“添寿”；谁家远行的人要归乡，她也会送去一坛，说“接风”，也有人劝她：“大娘，您这手艺，开个店准发财。”

她摇头：“春酿是老天爷给的东西，哪能拿来卖？我只负责把它从花魂里请出来，再分给乡亲们罢了。”

去年冬天，菜花大娘病了一场，大家以为今年春天喝不到春酿了，可清明那日,她家的烟囱还是准时冒了烟。

孩子们跑去时，见大娘瘦了一圈，两鬓多了白发，但眼神还是亮的，她坐在灶前，添柴的手有些抖,但动作一丝不苟。

“奶奶，您今年还酿？”

“酿，花魂还在，人就不能懒。”

那一年的春酿，颜色淡了些，香气却更醇，大娘说：“年纪大了，力气小了，可心意得满。”

今年春天，菜花大娘的菜园没了——村里搞规划，那片田埂要修成马路，大家以为她会难过，没想到她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去了后山。

后山有一片野油菜花，没人打理，却也开得热烈，她采了满满一篮,下山时脚步轻快。

“野花有野花的魂，”她说，“更倔，更香。”

或许，这就是菜花大娘，她不识字，不懂什么大道理，却比谁都懂得生活的韧劲，就像路边的菜花，无论环境如何，只要根还在土里，春天一来,便轰轰烈烈地开。

黄昏时分，炊烟袅袅，菜花大娘的歌声又响起了，顺着风，飘进每一扇半掩的木门,飘进每一个归家人的耳朵里。

那是春天的声音，是花魂的馈赠，是这片土地上最醇厚的——人间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