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忘之契,遗忘之契约
我是在整理祖母遗物时,发现那枚铜币的。

它夹在一本发黄的日记本里,表面布满暗绿色铜锈,却依稀能辨认出中央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——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,睫毛弯成波浪的形状。
祖母生前从未提起过它。
我将铜币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因为氧化严重,我只能拼出几个词:“...若后悔...可来...老槐树下...”。
日记本的其他部分都很正常,记录着祖母年轻时的日常琐事,直到最后一页,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而颤抖:
“我不该签那份契约的,但那时我别无选择,希冀德说,只要我同意,就能忘记那件事,他说遗忘是一种恩赐,我签了,可我没想到,遗忘的代价是所有与我相关的人,也会逐渐忘记我,先是朋友,然后是邻居,最后连我自己的儿子,我的亲生骨肉,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我求希冀德解除契约,他坐在老槐树下,慢悠悠地抽着烟斗,说契约一旦签下,就不能反悔,除非...”
后半页被撕掉了。
我攥着铜币,手指关节泛白,祖母晚年确实很孤独,我小时候总觉得她是个古怪的老太太,不愿意接近她,此刻那些记忆碎片涌上来——她独自坐在窗前发呆,她对着空椅子说话,她在节日里准备一桌子菜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吃。
而我,她的孙女,甚至从未认真听过她说话。
我想起她临终前,干枯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,嘴唇翕动着,像是要说什么,但那时我害怕,借口跑开了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
铜币在我掌心发烫,我翻出笔记本里所有“希冀德”的信息,一无所获,直到我在书架的夹层里找到一张泛黄的纸片,上面画着一棵老槐树的位置,就在城西郊外。
已经是傍晚。
西郊的老槐树还在,枝繁叶茂,树冠遮天蔽日,树根处长着一丛丛蘑菇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我站在树下,不知道该做什么,举着铜币,像个傻瓜一样喊:“希冀德?”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又喊了一声。
树影晃动,从树干后面走出一个人,不,不是人——他的身体由无数细小的飞虫组成,密密麻麻,发出嗡嗡的声响,组成一个人的轮廓。
他穿着一件旧西装,戴着圆顶礼帽,手里拿着烟斗,脸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,如果不仔细看那些不断蠕动、聚散的小虫,他就像一个普通老者。
“又来了一个,”他说话时,声音像无数翅膀同时振动,“你是陈秀娥的孙女?”
我点头。
“契约到期了?”他吸了口烟斗,吐出的烟雾也是细小的飞虫,“不对,还差三年,你是来续约的?”
“不,”我说,“我来问清楚,那份遗忘之契,到底失去了什么?”
希冀德摘下帽子,露出由飞虫组成的头顶,那些小虫不断涌起又落下,像一片活着的头发。
“你自己看,”他伸手一指,树干上浮现出一行行文字,泛着淡蓝色的荧光,像流水一样淌下来。
“陈秀娥,于1953年3月7日签订遗忘之契,遗忘对象:长子陈建国车祸现场的全部记忆,代价:从签字之日起,所有与陈秀娥存在社会关系的人,将逐渐遗忘她的存在,直至完全消失,契约有效期:五十年。”
我愣住了。
长子陈建国——那是我爷爷。
“那场车祸发生了什么?”我问。
希冀德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慢慢翻着。
“你祖母开车带着你三岁的父亲出门,在十字路口,闯了红灯,一辆卡车碾过,你父亲当场死亡,你祖母毫发无伤,她无法承受那个画面,所以找到我,要求忘掉那一幕。”
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“等等,”我说,“我父亲不是死于疾病吗?”
希冀德翻着册子,没说话。
“我父亲还活着,你知道吗?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今年五十八岁,住在城南,每天早上去公园遛鸟,养了一只橘猫,他——他根本不知道我祖母是谁,他说我祖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”
“这就是契约的代价,”希冀德平静地说,“你祖母忘了那场车祸,但所有认识她的人,开始慢慢忘记她的存在,一开始只是名字模糊,后来是长相,最后是整个人从记忆中消失,连同与她有关的一切——你父亲的照片,她的日记,她的痕迹,一点一点被抹去。”
“可我还记得她!”
“因为你是我见过的,唯一的例外。”
希冀德走近一步,那些小虫发出更响亮的嗡嗡声。
“因为你母亲在怀你的时候,你祖母曾有过一瞬间的后悔,她想取消契约,那一点动摇,让你在母腹中都感受到了,所以你出生后,自带一种对‘遗忘’的免疫力,你的记忆不会被抹去,但你周围的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丈夫还记得你祖母吗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我结婚三年了,我丈夫从没见过我祖母,每次我提起她,他都一脸茫然,然后说:“你哪有祖母?你祖母不是早就去世了吗?”
“甚至你的孩子,”希冀德的声音像一片落叶,“如果你们有孩子的话,也不会记得。”
风穿过槐树叶子,发出沙沙的声音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远处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。
“我想解除契约,”我说,“要怎么才能解除?”
希冀德重新戴上帽子,慢悠悠地吸了口烟斗。
“办法有一个,很公平,如果你想解除你祖母的契约,你就得签一份新的遗忘之契,遗忘你最珍视的一段记忆,为期也是五十年,你祖母就能在你父亲记忆里复活,你父亲会想起一切,你们一家会重新团圆。”
“我要忘记什么?”
“现在还不能说,签了再告诉你。”
那些飞虫在他脸上聚散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,我盯着他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:
“你自己呢?你签过遗忘之契吗?”
希冀德的动作停住了,这是他出现以来,我第一次见他愣住。
良久,他慢慢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——那些小虫从他眼眶里涌出来,又流回去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,我也签过一份,”他说,声音不再像翅膀振动,而是像真正的老人,“我选择了遗忘一件很重要的事,我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事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”他补充道,“如果你签了,五十年后,你会记得你签过一份遗忘之契,但你会忘了你要忘记什么,这就意味着,你永远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铜币,闭合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睫毛像波浪一样弯曲。
“我签,”我说。
希冀德叹了口气,伸出虫翼组成的手:“你想好了?”
我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的手触碰到我的额头,无数细小的翅膀拂过皮肤,那一瞬间,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脑海里被抽走了,轻飘飘的,像一片羽毛,像一粒沙子。
“好了,”希冀德说,“契约成立。”
“我忘了什么?”我追问。
“我说过,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那我能感觉到吗?”
“不能,那段记忆在你生命里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,你会活得好好的,只是偶尔会莫名地悲伤,莫名地想哭,看到某些场景会突然发呆,但你说不出为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慢慢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,那些飞虫四散开来,融入了夜色。
我站在原地,摸了摸额头,什么感觉都没有,我不记得自己忘了什么,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签了那份契约。
但我知道,有一样东西从我生命里消失了。
我掏出手机,想打电话给我丈夫,告诉他我今晚不回去了。
但我不记得他的号码了。
我打开通讯录,翻到“老公”,正要拨出去,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在这一瞬间,我忽然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。
我蹲在老槐树下,拼命想,拼命想,但那张脸越来越模糊,像隔着毛玻璃看人,我甚至记不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,在哪里结的婚,他说过什么话。
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,在胸腔里回荡。
不,不是空荡荡。
像是风穿过废弃的房子,发出呜咽的声音。
我站起身,往家的方向走去,一路上,我总觉得少了什么,好像背后有人跟着我,但一回头,什么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,梦里有一个老人坐在老槐树下,慢慢地说:“如果你感到莫名的悲伤,不要问为什么,那是遗忘在叹息。”
第二天醒来,我枕巾湿了一大片。
我不记得为什么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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