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艾鲁屋，艾鲁屋

记忆深处，总有一间灰蒙蒙的小屋，坐落在故乡老街的尽头，青砖黛瓦，木门铜环，门楣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——艾鲁屋。

爷爷说，这名字是他爷爷的爷爷取的，那时村里有个私塾先生，总爱穿一袭青布长衫，说话文绉绉的，他给这间小屋取名“艾鲁屋”，取“艾草辟邪，鲁钝守拙”之意，我猜，大约是想让住在这里的人，既能避过灾祸,又能守住本分。

小时候，我常在这间小屋里消磨时光，屋里光线昏暗，陈设简陋，却到处是爷爷的宝贝——他亲手做的木头玩具、从山上捡来的奇石、用竹篾编的各种小动物，还有满墙泛黄的书画，爷爷说，他年轻时是个手艺人，专门给人家雕花刻字，后来年纪大了，便守着这间小屋过日子,仿佛要与它一起慢慢老去。

最难忘的是屋后那一小片艾草，每年春天，爷爷都会领着我，拔下嫩绿的艾草芽，晾干后缝进小布袋里，说是可以驱蚊避虫，那些艾草在阳光下晒着，散发出一种淡淡的、清苦的香味，混着泥土的气息,格外好闻。

有一回，我问爷爷：“为什么叫艾鲁屋？我们姓陈，不姓艾呀。”

爷爷摸着我的头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傻孩子，艾是艾草，鲁是鲁钝，做人呐，要像艾草一样，虽不起眼，却能治病；要像鲁钝的人一样，不那么聪明，才能踏踏实实过一辈子。”

我听得半懂不懂,只是觉得小屋的名字有趣。

后来，我离开故乡去县城读书，每年只回来一两次，小屋还在，爷爷却一天天老了，他开始忘事，有时认不出我，却记得去屋后拔艾草，父亲说，老爷子糊涂了，可我知道,他只是活在小屋的世界里。

再后来，我考上了远方的大学，临走那天，爷爷塞给我一个小布袋，里面是他缝的最后一批艾草，他说：“娃啊，走到哪里，都别忘了这艾草的味儿，别忘了艾鲁屋。”

我点点头，心里却想着大城市的繁华,哪里还顾得上这间破旧小屋。

大学四年，我只回过故乡一次，那是爷爷去世的时候，父亲在电话里哽咽地说：“爷爷走了，走得很安详，就在艾鲁屋里，手里还攥着一把艾草。”

我赶回去时，小屋已经空了，爷爷的东西被亲戚们分得七零八落，只有墙上那些泛黄的字画还在，我站在屋里，突然闻到一阵熟悉的清香——是艾草的味道，混着时光的尘埃,扑面而来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了爷爷话里的意思，艾鲁屋，哪里只是一间屋子，分明是爷爷一生的缩影——朴实、坚韧、默默无闻，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，他守着小屋，也守着自己的本分，像一棵不起眼的艾草，虽不惊艳,却在岁月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味道。

老街上早已高楼林立，艾鲁屋也不在了，偶尔回故乡，我也会在曾经的旧址前站一会儿，闻一闻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艾草香，我知道，那是我和爷爷说好的——走到哪里,都不要忘记。

就像那首诗里写的：“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”我的艾鲁屋,也只在梦里了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