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说，我杀死的，都是我爱的。浊心斯卡蒂

我从来不信，我是斯卡蒂，深海猎人，我的剑下只有那些扭曲的、嘶吼的海嗣，它们不是人，不是同伴，不是……我认识的模样。

直到有一天，我看见阿戈尔的海岸线上，倒下的尸体开始长出鳞片，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昨天还在一起喝过酒的同僚——在水中缓缓睁开眼睛,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目光注视着我。

我杀死了他们，一次又一次，直到水被染成暗红，直到他们的尸体被潮水冲走,直到新的怪物从更深的黑暗里游来。

有人告诉我，这是一种诅咒，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，它让你记忆错乱，把你爱的人变成需要消灭的敌人，可我的剑没有犹豫过,一次都没有。

痛吗？我问自己。

回答我的是海潮的声音，单调，永恒,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重复着同一个音节。

后来我回到陆地，心脏跳得越来越慢，那不是人类的心跳，我自己知道，海底有什么在呼唤我，像是一个名字不断被重复,像是血液里流淌着某种古老的潮汐。

我不能停留，我必须去更远的地方，那里没有港口，没有灯,没有人会认出我。

然而我的剑还在腰间，即使眼睛开始看到些不该看到的东西——那些黑色的、扭曲的触须从记忆的缝隙里钻出来——我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剑柄。

这大概是唯一的证据：我的肢体还记得怎么去战斗。

它总在天没亮透的时候轻轻颤一下，像是在提醒我——你还没有彻底忘记自己是谁，你还能分辨什么是深海的呓语，什么是你选择的方向，即使海水没过胸口，即使头顶的星光熄灭，你还能握着它站在岸边，面朝那片开始变质的、孕育出怪物的海洋。

剑是我的锚,它不承认任何深渊。

我见过真正的怪物，它们从海底升起，带着远古的疯狂，要把这个世界一点点吞噬，它们在我耳边低语：回来吧,这里才是你的归处。

我回答它们的方式,是把剑刺进它们的咽喉。

也许有一天，我会再也分不清我杀死的究竟是什么，也许那时，我的身体会比我的心更早地背叛我，但在那之前——

我要一直战斗下去。

浊心又如何？只要我还握着剑，我就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斗，不是为了拯救什么世界，只是为了证明——即使黑暗已经浸透了我的每一寸骨血,我仍然可以选择不去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
海水已经漫过脚踝。

我听见人类的城市在远方崩塌，听见熟悉的语言开始变调,听见海底第二次睁开眼睛。

而我还在杀。

这是我唯一记得的事,这是我还存在的方式。

直到那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，潮水退去后，沙滩上蜷着一个小女孩，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异化,眼睛是最后一片还没被染色的蓝。

我举起剑。

她的嘴唇在动——那是人类的语言，音节支离破碎,却也清晰可辨。

“姐姐……不要变……”

我的手腕顿住了。

那三秒的犹豫里，海潮骤然涌起，把她卷回了深不见底的漩涡，水面上飘着些细碎的反光，像是我曾经熟悉的一切，坚持的一切,破碎时溅起的残响。

海风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
原来我还能辨认出,什么是我本可以保护的样子。

而这意味着，那个永远不会停下的心跳,还有一处最深的裂痕。

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诅咒，有的只是我亲手杀死了所有我爱的人,然后把记忆重新涂改成它们本该是怪物的模样。

可即便如此——

剑尖还在指向深海。

在那片被鲜血染透的海面上，我最后一次回头,看见自己的倒影正从水面浮上来。

她穿着我熟悉的衣服,有着我熟悉的脸。

只是眼睛的颜色,正在变成另一种蓝。

那是我记忆里，海的,最初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