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泽木有风，小泽木有风

风是不会来的。

小泽木已经等了很多天，他坐在山坡上那棵老槐树下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，眼睛却望着远方，远方的天很蓝，蓝得像被谁用水洗过一遍，连一丝云都没有，没有云，就没有风,他知道。

村里的老人说，这片山谷是风遗忘的角落，四面环山，像一口倒扣的碗，把所有的气流都挡在外面，春天的时候，山外头刮着裹挟花香的暖风，山谷里却只有静止的温暖；夏天的时候，别处有裹挟凉意的穿堂风，这里只有晒得发烫的石头和树叶，小泽木从小在这里长大，他唯一一次感受到风，是六岁那年站在山顶的垭口上，爸爸把他举过头顶，他张开双臂，风从指缝间流过,带着草籽和远方的味道。

后来爸爸去了山外头,再也没有回来。

小泽木开始种树，不是随随便便地种，而是沿着山坡，从低处往高处，一棵一棵地种下去，他选的树都很奇怪——不是本地的松树或杉树，而是他从旧书里看到的、据说能“招风”的树种：白杨、垂柳、梧桐，村里人笑他，说这些树在山谷里活不长，他不说话，只管挖坑、浇水、扶正树苗,日复一日。

树真的活了一些，白杨的叶子在无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，像挂着的铜钱，小泽木常常站在树下仰头看，看那些叶子能不能在某一天突然颤动起来，他等了很多年，从少年等到青年,从青年等到两鬓生出几根白发。

后来村里人陆陆续续搬走了，山谷太静，静得让人发慌，年轻人去往有风的地方——城市里空调的风、地铁隧道里的穿堂风、江边带着腥味的风，他们走的时候劝小泽木：“跟我们一起走吧，这里连风都没有。”

小泽木摇摇头，他低头看着自己挖了二十几年的山坡，那些树已经长成了一片小小的林子，虽然依旧安静，但有了荫凉，有了落叶,有了鸟鸣。

“风一定会来的。”他说。

那一天傍晚，小泽木像往常一样坐在老槐树下，夕阳把整片林子染成金红色，光线穿过层叠的树叶，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，他闭上眼睛，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——很轻,轻得像一只蝴蝶的翅膀掠过皮肤。

他猛地睁开眼。

白杨树最顶端的叶子,正在微微地摇动。

他站起来，心跳得像擂鼓，一片、两片、三片……更多的叶子开始沙沙作响，然后是整棵树，然后是整片林子，风从山顶的垭口灌进来，带着草籽和远方的味道，穿过他种下的每一棵树，吹起他的衣角,吹乱他的头发。

小泽木站在山坡上，张开了双臂，二三十年前那个被爸爸举过头顶的男孩，和此刻这个满脸皱纹的男人,在同一个瞬间感受到同一阵风。

风是不会来的。

除非你为它铺好一条路。
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