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落的园区，失落的园区

从嘈杂的柏油路拐进那条通往园区的岔道，世界忽然就静了下来，路还是宽阔的，两旁的法国梧桐却已经长得遮天蔽日，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甬道，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，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金，秋深了，有些叶子已经黄了，风过时便簌簌地落，飘在空荡荡的路面上,竟让人觉得有些奢侈。

我是循着记忆来的，十多年前离开这儿的时候，这里还是全市最热闹的工业园区之一，每天清晨，成百上千的工人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把整个园区唤醒，自行车铃声、脚步声、打招呼的声音，汇成一股潮水，涌进每一扇大门，那时候路两边的香樟还只有碗口粗，路边的小店从早到晚亮着灯，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长的队，包子笼屉的热气腾腾地冒起来，混着豆浆的甜香,弥漫在冬天的早晨里。

那些小店大多关了，卷帘门半掩着，门上积了厚厚的灰，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招聘启事，有家“张记小吃”的老招牌还在，玻璃门上印着“特色小笼包”几个字，却早已模糊不清，我隔着玻璃往里看，桌椅歪歪扭扭地堆着，尘网从天花板上垂下来,像一面面破旧的旗。

园区的正门还在，只是铁门上锈迹斑斑，门卫室的窗玻璃也不知什么时候碎了一块，我走进去的时候，门卫老大爷正坐在门口晒太阳，眯着眼，像是打盹，见了我，他缓缓抬起头，打量了一会儿，又低下头去，似乎对每一个来“看老地方”的人都习以为常了。

里面的厂房是真的大，这一片，那一片，红砖墙的，水泥墙的，高高低低，错错落落，有的屋顶已经塌了，露出里面的钢架，像一排排肋骨，有的窗户全碎了，黑洞洞的，像是瞪着的眼睛，墙根处长满了青苔，爬山虎的藤蔓从墙角一直爬到屋顶，把整面墙都裹得严严实实，远远望着，那些厂房像是一座座绿色的城堡,又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庞然大物。

我沿着一条水泥路慢慢走，路面上长满了野草，裂缝里冒出些不知名的小花，开得正艳，路两边是成排的法国梧桐和香樟，都长得很高很高了，香樟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，像许多人在低声说话，我仰起脸，看着那些树，忽然想起它们还是小树苗的时候，我在这里上班,每天都要从它们身边走过。

记得从前的夏天，中午休息的时候，工人们都爱在树下乘凉，有人铺了凉席，躺在上面打盹；有人围在一起下棋，棋子噼里啪啦地响；有人带了收音机，听评书，听京剧，那时候树荫还小，大家挤在一起，也不嫌热，现在树荫已经很浓了,却再没有一个人来乘凉。

空地上堆着一些东西：几台生了锈的机器，一些断了的钢管，还有一辆散了架的自行车，这些东西歪歪扭扭地躺着，像是刚打完一场仗，不远处有个篮球场，篮球架已经倒了，三分线也模糊了，只有那个铁圈的轮廓，还依稀可辨，据说那年园区最后一场比赛，赢了的那个小伙子，现在在南方开了厂，生意做得很大，也有人不许提这些，说那是过去的荣耀，不值得念旧，可我心里总放不下，每次路过这里,都要停下来看很久。

走到园区的最里面，是一个很大的车间，车间里的机器都还在，只是都落了厚厚一层灰，有几台机器上还贴着标签，写着它的编号、型号和生产日期，那些数字现在看起来很陌生了，曾经却是那样熟悉，那样亲切，我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一台机器冰凉的外壳，指头上沾了灰，放在鼻子前面闻，有铁锈的味道，还有机油的味道，这些气味混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
车间的一角，有个黑板还挂着，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些数字和符号，大概是生产计划表，黑板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，裂了几道缝，但那些粉笔字还在，有的已经模糊，有的还能看清，我忽然想，不知是谁写的呢？大概是那个爱涂鸦的小王，他画画很好，总是趁休息的时候在黑板上画几笔，有时画个卡通人物，有时画点花草，有时也写几句诗，有一回，他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钟，说时间太慢，恨不得快点下班，现在时间真的慢了，慢成一潭死水,他却早不知去了哪里。

从车间里出来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阳光斜斜的，照在那些厂房上，给它们镀了一层金色，爬山虎的叶子在金光里闪闪发亮，像千万只小小的眼睛，一只鸟从屋顶飞过，叫声在空中画了个圈，然后消失了，整个园区安静得出奇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，听见自己的心跳,甚至听见那些倒下的机器在铁锈里微微喘息。

离开的时候，走过传达室，门卫还坐在那儿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他忽然开口说：“年轻人，”他说，“你也在这儿做过工？”我点了点头，他笑了笑，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牙齿，说道：“这地方啊，从前也热闹过，我守了二十年，什么没见过？现在虽败落了，但那股热乎劲儿，还在。”他说着，指了指身后的一面墙，墙上贴着一排发黄的照片，有些已经碎成一角，有些还完整,是那些年后园区最兴盛时留下的旧影。

远处，有风穿过空旷的厂房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那声音不急不躁的，像是有人在哼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，几只鸟从屋檐下飞出来，在天空绕了一圈，又落回原处，园区的天，还是那样的高，那样的远，那样的蓝，只是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些奔跑的身影,再也听不到机器的轰鸣了。

暮色很快涌上来了，我沿原路往回走，回头再看，那些厂房在黄昏里沉默着，像一个快要睡着的人，在黑暗的边缘徘徊，我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要走，风吹过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，还有一阵淡淡的香樟叶的香气，这香气，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是一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