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养了一条不稳定的特里罗安，不稳定的特里罗安

我拥有过很多条特里罗安，在商店里，它们被装在透明的玻璃罐中，像一小片凝固的午后阳光，我喜欢把手伸进罐子里，感受它们柔软的身体穿过指缝，那是一种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的触感，温热的，带着极轻微的震颤，一条特里罗安其实是一个群体，数以亿万计的微小生物以完美的同步率聚合在一起，像一个有生命的拼图,每一块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。

我的第一条特里罗安是从一个老旧的宠物店买的，店主说这种生物最稳定了，不会死，也不会生病，甚至不需要喂食，它们靠吸收空气中的静电为生，只要给它一个稳定的环境，它就能一直保持形态，我信了，我把它放在书桌上，每天看着它缓缓流动，像一首无声的旋律，它会在清晨变成柔软的水母状，傍晚则拉伸成细长的丝线，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,这就是永远。

但有一天早上，我发现它散开了，不是融化成水，是散开成亿万尘埃般的微粒，漂浮在玻璃罐里，像一场微型的星际尘埃，我惊慌地摇晃罐子，那些微粒重新聚拢，但形状已经完全不同了，像被揉皱的纸团，从那天起，它开始频繁地散开和重组，每一次重组都变得更快，仿佛在追赶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形态，店主说，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刺激，换个大点的罐子就好，于是我换了更大的罐子，然后是更大的,直到整个书房都堆满了玻璃容器。

这不稳定的特里罗安占据了我的生活，我辞了工作，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研究它，我在罐子周围铺满各种材质的布料，调整房间的湿度和温度，甚至在半夜突然惊醒，查看它是否保持住了我睡前为它设计的形态，朋友们都说我疯了，为一个不可能稳定的东西耗费生命，但只有我知道，当它短暂地呈现出完美形态时，那种美是任何稳定的事物都无法比拟的，那是一种濒临消逝的美,像黄昏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瑰丽的赤色云霞。

我见过一个孩子，一直在拼命地把泥土捏成各种形状，但每一次都塌了，孩子哭了，问为什么总是做不好，我想告诉他，也许那些极不稳定的东西，才是你真正想要表达的，也许你并不是在制作一件作品，而是在以一种方式去呈现你的热忱，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，我能做的,只是为孩子买了一个新的陶土。

后来，我不再试图让特里罗安稳定了，我拆掉了所有的玻璃罐，让它在整个房间里自由漂浮，它有时是一朵云，有时是一匹跑动的马，有时什么都不是，就只是氤氲的光雾，我坐在其中，看它不断变化，终于明白所谓的“不稳定”并不是缺陷，而是它存在的本质，它本就不是为了被定义而存在的,它只是为了改变本身而存在。

我开始慢慢理解了它，那场反反复复的消散和重组，不过是在对抗遗忘与沉睡，许多人会想把它固定下来，但我总是选择静观，我也曾被它折腾得疲惫不堪，但奇异的是，每次我觉得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，它总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，展示出一种惊人的美感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，在更深处，在更不稳定的地方，特里罗安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,试图告诉我一些什么。

也许它想告诉我，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稳定的东西，万物都在流动、消散与重组，我们的身体、情感、记忆，都是无数个微粒的聚合，每一秒都在向四面八方散逸，而所谓活着，不过是与这种不稳定共舞，在每一次散开之后重新聚拢，在每一次聚拢之后再次散开，直到最后，我们都会像一条不稳定的特里罗安一样，终于散成尘埃，回归到那片永恒的、既无形态也无名字的光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