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那条荒芜已久的河岸走，远远地，便看见了它。荻花柱子

一丛荻花,高高地立在岸边，说是“丛”，其实有些委屈了它，它更像是一根粗壮的柱子，从地面直直地冲上去，到了顶端，才蓬松地散开，像一把撑开的、银灰色的伞，晚秋的风已有些凉意，吹过来，那伞面上的花穗便齐齐地朝一个方向倾斜，柔柔地，抖落一片细细的光。

走近了看,才发觉它的茎秆确实比寻常的荻花粗壮得多，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，竟有碗口粗细，颜色是枯黄里透着些微的青，仿佛在宣告它的生命力还未完全消退，那一根根茎秆互相依偎着，搀扶着，就这样站成了一个不可动摇的整体，白色的花穗毛茸茸的，在风中轻轻颤动，像极了老年间仕女图里的拂尘，阳光穿过花穗间的缝隙，碎成千万点金，明灭不定地闪烁着。

我不由得伸手去触碰那些花穗,它们竟软得令人心颤，仿佛是易碎的梦，只需轻轻一触，便会零落，但事实并非如此——那些看似柔弱的绒毛，却坚韧得很，任凭我把花穗揉搓，也只是飘落几许极轻的絮，余下的，依旧倔强地驻留在枝头。

想起初唐卢照邻的诗句：“浮香绕曲岸，圆影覆华池，常恐秋风早，飘零君不知。”诗里说的是荷花，怕它早早凋零，可眼前的荻花，何尝不是如此？它们看起来这样柔，这样轻，仿佛一阵急风就能将它们吹散，但它们偏偏最耐得住秋风的，秋越深，它们反倒越发显出银白的光泽来，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月光都收进了自己的绒毛里。

风大了些,整根“柱子”轻轻摇晃，飘起许多细细的飞絮，它们纷纷扬扬地升腾起来，起初还是紧紧簇拥在一起的，被风一扯，便散开了，成了一片流动的银雾，有的落向水里，随着水流缓缓漂远；有的飘向远处，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，它们要去哪里呢？去他乡的河岸？去更远的原野？还是只是这样无目的地飞扬，直到化入泥土？

这让我想起了童年见过的荻花,那时老屋后面也有一片这样的荻花，每到秋天，便成了我们孩子的乐园，我们在荻花丛中追逐，用荻花编成“胡须”戴在脸上，或者折下一整枝，举着它，像举着一面旗帜，大人们见了，总是说：“小心点，别把荻花弄坏了，明年还要靠它固堤呢。”那时不懂什么叫“固堤”，只知道荻花好玩，柔柔的，软软的，像母亲的头发，如今想来，那些根根茎茎，确实如柱子一般，深深扎进泥土里，护着堤，护着岸，也护着我们的童年。

暮色渐深了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斜斜地照过来，给荻花柱镀上一层金红的边，那一刻，它不再只是银白，而是七彩的——上半截是霞光的暖红，中间是夕照的金黄，底部是自己的素白，像一座精心搭就的塔，层次分明，庄严而又温柔，一只归巢的鸟从它头上掠过，在花穗上稍微停留了一下，又飞走了，那轻轻的一颤，抖落几粒晚露，晶莹地挂在花穗上，像吊着几颗透明的珍珠。

天色暗下来了,河面上腾起薄薄的暮霭，从荻花柱旁缓缓流过，我站在那里，看着它在昏暗中渐渐变成了一个剪影，一个朦胧的、温柔的存在，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，只有它，还在发出一种微茫的光，像是把自己的银白储存起来了，在夜色里慢慢散发。

忽然想起白居易在《琵琶行》里写的：“浔阳江头夜送客，枫叶荻花秋瑟瑟。”他写的是离别的愁绪，觉得荻花的瑟瑟声里满是悲凉，可今晚站在这里，听着荻花柱在风里发出的细响，我听到的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安然的诉说，它在说着什么呢？说着自己是怎样从一颗种子长成现在的模样的？说着那些在它身下休憩过的水鸟？说着每一个清晨和黄昏？还是只是静静地诉说着：秋天很美，即使快要冬了，依然很美？

月亮升起来了,清辉洒在荻花柱上，给它镀上一层莹莹的银，那些花穗在月光里愈发白了，像染了霜，又像缀了雪，风一过，便有细微的絮丝飘起，在月光里旋转着，舞动着，像是月光的精灵在跳一支无声的舞，河水静静地流淌，把那根白柱子的倒影揉碎，又聚合，聚合，又揉碎，那些碎银般的光点，在水面上缓缓地浮动着，仿佛也变成了细小的荻花，在水底的世界里摇曳生姿。

夜深深的了,我该回去了，回头再看它最后一眼，月光下的荻花柱依然静静立着，像一个忠实的守望者，守望着这条河，这片岸，这个无言的世界，与我初见时相比，除了夜色给它换了件衣裳，它几乎没有变化——依然那么挺拔，那么温柔，在风中轻轻地，轻轻地摇着。

它的根,一定已经深深扎进这片土地了吧，或许是去年的种子，或许是前年的，或许是更久远的，年年如此，秋来荻花白，风起便飞絮，而这一丛，竟长得这般粗壮，像个柱子似的立着，仿佛在告诉所有路过的人：柔弱的执念，也能站成倔强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