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都霸王莲，商都霸王

商都的老杨头，是个怪人，他的怪，不在别的，在那两声喊，一声是“霸王——”，一声是“来咯——”，每天黄昏时分，准时在护城河边的夕阳里响起，像两记生锈的钟锤,敲在人心上。

老杨头卖的是霸王莲，一种很少见的莲花，花瓣层层叠叠，颜色紫中透黑，像是被浓墨浸染过，花盘比寻常的莲花要大上两圈，花蕊是暗红色的，远远看去，像一团凝固的火焰，这花一开,整条护城河都黯然失色。

关于老杨头的来历，说法很多，有人说他是从南方逃难来的，带着祖传的花种；有人说他是落寞的读书人，因为家道中落才种莲为生；更有离谱的说法，说他其实是项羽的后人，这霸王莲就是当年垓下之围时，霸王染血的铠甲上遗落的花种……

老杨头从不解释，他只管种莲、卖莲。

护城河畔有片荷塘，不大，却种满了霸王莲，这花不好伺候，要特定的水温，特定的水质，可老杨头硬是把它养得生机勃勃的，每天天不亮，他就在塘边忙活；黄昏时分,就扛着两把椅子坐在河边。

头把椅子是空的,他自己坐旁边的那把。

“霸王——来咯——”

听到喊声，人们会不约而同地望向护城河的对岸，然后老杨头就会把霸王莲从塘里摘下来，一朵接一朵地放在护城河的水面上，霸王莲在水里会自己调整位置，很快就在河面上铺开，这一刻,整条护城河仿佛都被点亮了。

“来咯——”

第二声喊要等很久，有时候要等到天黑，人们等到不耐烦要散开的时候，突然对岸会有声音传来，接着有人会慢慢地走过去，仔细地挑选一朵霸王莲，付钱,离开。

老杨头的霸王莲,只卖给一个买主。

我问过老杨头：“为什么要叫‘霸王’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只说：“这花，只有霸王能配得上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，买花的人，是个失去双腿的老人，每天都会让人推着轮椅来到护城河对岸，他叫霸王，年轻时是个退伍军人,因为救人失去了双腿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霸王吗？”那一夜，霸王第一次开口和我说话，“我爷爷说我出生的那天，正好是大年初一，他说那天的太阳特别红，照在雪地上，像血一样。”

“所以你就叫霸王？”

“不，”他摇头，“我爷爷说，那天正是霸王项羽的忌日，他觉得我出生是个奇迹，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。”

霸王买花，不为观赏,是为了吃。

“霸王莲的根茎可以熬粥，花瓣能做药，花蕊可以泡茶。”他说，“这东西难得，整个商都就老杨头会种。”

我问老杨头为什么只卖给霸王一个人。

他说：“这花，只有真正懂得它的人才能吃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卖给他，要让他每天来买？”

“因为——”老杨头看着我，“他在等一个人，我在等一场雨，等一场能把霸王莲浇得透透的大雨。”

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
后来霸王去世了，送葬的那天，老杨头把所有的霸王莲都摘下来，放进河里,整条护城河都变成了紫黑色。

老杨头说：“他等了一辈子的霸王，终于在临终前等到了。”

“等到了谁？”

“他自己。”

霸王去世后，老杨头也不再种霸王莲了，只是每到黄昏，他还是会坐在护城河边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河面发呆，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,像是在和谁说些什么。

“这霸王莲啊，是种给死人的，不是种给活人的。”他对我说，“吃霸王莲的人，心里都住着一个不肯死的霸王。”

“那你是霸王吗？”我问。

他摇头，指了指天上：“霸王在天上，霸王在路上，霸王在心里，总有人活成了霸王，总有人等着被人叫做霸王，商都的霸王，就是一个过客，来的时候轰轰烈烈，走的时候干干净净。”

我开始明白老杨头为什么要这样卖了，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，让霸王重新活过来，每一次卖花，都是一次重逢；每一声叫卖，都是一次召唤，而他等待的那场大雨,也终于来了。

就在霸王去世的那天晚上，下了一场大雨，大雨洗干净了整个护城河，把霸王莲的残骸冲得干干净净，天亮的时候,河水清澈得可以看见河底的青苔。

老杨头也离开了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
霸王莲的花种倒了，根却留了下来，第二年春天，护城河边又长出了新的霸王莲，只是这一次，没有人再去喊“霸王——来咯——”了。

可我还记得老杨头说的话：“总有人活成了霸王，总有人等着被人叫做霸王。”

这个城市里一定还有人在做霸王莲的梦，一定还有人在期待着总有一天，会听到那个声音,看到那个身影。

因为每个在商都的人心里，都住着一个霸王，在等一场大雨，好把霸王莲浇得透透的,然后重新开出一场轰轰烈烈的花。

那花该多好看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