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深夜，我独自走在校道的香樟树下。路灯昏黄，把树影拉得很长。余光中，一个身影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练习轻功—不，不是轻功，是武术里的蹑云逐月。他一次次跃起，双手虚抓，仿佛要将夜空中那轮明月摘下。蹑云逐月

他叫林远,武术社的社长，其实在这之前，我与他素不相识，只是社团巡礼那天，我在武术社的摊位前站了很久，一个沧桑的木制牌匾上写着“蹑云逐月”，据说是上上任社长题的字，有人说，这招轻功失传了，现任社长林远正在苦苦追寻，也有人说，这招只是传说，从未有人真正练成。

那时我以为,“蹑云逐月”不过是个美好的武侠梦。

深冬的夜,我裹着羽绒服经过操场，依然看见林远在练功，不同的是，他身边多了一个瘦削的老人，老人穿着旧式的棉袄，佝偻着背，不时用手比划着什么，林远眼神专注，全身血液都在沸腾，一遍遍腾空而起。

我走近了些,听见老人在说：“蹑云逐月，重在意境，不在招式，你要忘记自己在飞，忘记脚下有地，只记得要去摘那轮月。”老人顿了顿，“你心里有什么放不下，就飞不高。”

“我放不下武术社的未来。”林远说。

“那你永远也飞不起来。”

这时我才知道,武术社的衰落已经到了悬崖边，招新时只有三个人报名，学校甚至考虑要取缔这个社团，林远想把“蹑云逐月”练成，重振武术社的荣光，可这招失传多年，他翻遍古籍，请教前辈，始终不得要领。

老人是武术社的创始人,八十多岁了，特意从乡下赶来，他说：“孩子，蹑云逐月不是用来炫耀的招式，而是一种心境，云是虚幻的，月是遥远的，你越想抓住，越抓不住。”

那个冬天,我常在深夜看见这一老一少，老人在树下坐着，林远在月光下跳跃，林远会摔倒，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老人不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
春天来了,老人要走了，临走前，他把自己手写的心法交到林远手上，说：“我不确定你能不能练成，但我能确定的是，你已经学会了。”

后来,武术社散了，林远没有等来那个奇迹般的复兴，他把社员交给其他社团，自己每天在学校后面的小山上练功，很多人说他疯了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招式，把学业都耽误了。

毕业前夕,我在小山顶上找到林远，夕阳西下，天边烧着火红的云，他站在悬崖边，风吹起他的衣角。

“你知道吗？”他突然开口，“我父亲去世前，也喜欢看月亮，他最想看我练成‘蹑云逐月’。”

“所以你才这么执着？”

“不，我执着的不是这招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我，眼睛里噙着泪，“我执着的是那个在病床上还在指导我动作的父亲，是那个给武术社题字的老人，是我不敢面对的告别。”

那天傍晚,林远在悬崖边最后一次施展“蹑云逐月”，他腾空而起，在夕阳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，那一刻，我仿佛真的看见他要去追逐天边的云霞，去触摸遥远的月亮。

落地后,他笑了：“我终于明白了。”

“明白什么？”

“蹑云逐月，不是要你飞得有多高，而是要你知道，有些东西永远追不上——比如逝去的亲人，比如消逝的时光，但正因为追不上，才值得你拼尽全力去追。”

后来,我再也没见过林远，听说他去了西藏支教，在高原上看更近的星星和月亮，而那句“蹑云逐月”，连同那些年的故事，像风一样吹过我的青春，留下一种说不清的潮湿。

再后来,我读到一段话：“人这一生，总要有那么几次义无反顾的追逐，哪怕追逐的只是远方的一粒尘埃。”

我才恍然大悟,我们终其一生追逐的月亮，或许就是没有月亮的未来，但正因为它不存在，正因为永远追逐不到，我们才有了活着的意义，就像林远，就像那些在月下练功的人，他们追逐的不是武道，不是荣耀，而是那个在追逐过程中，渐渐清晰的自己。

月是天上月,人是梦中人。

而我们,都曾是那个在月光下，想要蹑云逐月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