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咽气前，把一块巴掌大的翡翠塞进我手心。那玉石温热得反常，像刚从活物身上剜下来的心脏，纹路里透着幽暗的青光。我低头去看，竟然看到那光在缓缓流动，顺着我的掌纹，一路蜿蜒爬向手腕。翡翠原始恐角龙

“老三，”爷爷喉咙里咕噜咕噜响，像有东西在里面翻搅，“咱们家……是守玉的。”

我问守什么玉。

他盯着房梁，眼睛忽然亮了，亮得不正常，像是有一团火在瞳孔深处烧，他说：“守的是龙魂玉，从你太爷爷那辈算起，到我这儿，四代人了，刘家、马家、赵家，都灭门了，一个活口没留，就剩咱们周家……还撑着。”

“灭门？”

“你以为翡翠是天生的？”爷爷突然笑了，那笑容让他干瘪的脸皮皱成一团，露出萎缩的牙龈，“翡翠是化石，是活的，是……恐角龙的骨髓。”

我以为他糊涂了，九十多岁的人，临终前言辞混乱也是常事，我把那块翠玉收进贴身口袋，打算等丧事办完就锁进柜子里，可接下来发生的事,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爷爷说的每一个字。

守灵那夜，月亮大得像只白眼珠，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地瞪着人间，我在灵堂里烧纸，忽然觉得口袋里的玉滚烫，隔着衣服都烫得皮肤生疼，我掏出来一看，那玉的纹路竟然在动——像蛇一样扭动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剧烈，然后砰一声,玉面上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。

我以为玉碎了。

可是没有。

那些纹路不是裂痕，是鳞片，一层一层细密的翠绿色的鳞片，从玉石表面浮现出来，每一片都在月光下闪烁，发出那种只有活物身上才有的、幽幽的、生物质感的微光，我吓得把玉扔在地上，它弹了两下，停住了,然后开始膨胀。

像一颗心脏在跳动，一下，两下，每一次搏动都让它变大一圈，从巴掌大，到人头大，到脸盆大，它不断膨胀、变形，渐渐勾勒出一副狰狞的轮廓——一个蜷缩着的、拳头大小的生物胚胎。

我看得清清楚楚,那东西有角。

两支短短的、尚在发育中的角，从额头上拱出来，末端还包裹着半透明的膜，它的嘴巴在无声地张合，像是在呼吸,又像是在呼唤什么。

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我，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，我拔腿就跑，跑出灵堂，跑过院子，跑到村口的石板路上，夜风刮在脸上，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东西,已经长得有猫那么大了。

它站了起来。

四条粗短的腿支撑着沉重的身体，笨拙地往前走了一步，又一步，越来越稳，它的鳞片在月光下流转，像流动的岩浆，像凝固的时间，它朝我张开了嘴，还没长全的牙齿粉嫩嫩的,却已经露出了食肉动物特有的锋芒。

我疯了一样地跑。

可我跑不过它。

三天后，我在邻县的一个废弃砖窑里被找到，浑身是泥，神志不清，他们说我一直念叨着什么龙、什么翡翠,没人信。

后来我才知道爷爷那句话的真正含义，那块翡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玉，它是原始恐角龙的骨腔石化后形成的天然化石，而恐角龙这种生物，有一种极为诡异的本能——它会把死前的记忆,刻进自己的骨髓里。

那块玉里,封着一条恐角龙的完整灵魂。

更可怕的是，这种龙活过来,需要活人的体温来孵化。

我把那块玉贴身揣了整整三天，三天，足够一个沉睡了两亿年的灵魂,重新找到回到人间的路。

但有一件事,爷爷到死都没告诉我。

那就是，这种龙孵化出来后，第一眼看到谁,谁就是它唯一的亲人。

它不会吃我。

它只会一直跟着我，保护我,直到我死。

然后带着我的记忆,封进下一块翡翠里。

继续等下一个守玉人。

我把那条龙养在老宅的地窖里，用铁链拴着，一天喂三十斤生肉，它长得很快，三个月就比藏獒还大了，我曾经试着趁它睡着时勒死它，结果斧子卷了刃，它连皮都没破，它只是睁开眼看了我一下,眼神里居然带着委屈和不解。

它记得我的体温,记得我的心跳。

就像我记得爷爷临终前那灼热的翡翠。

老宅地窖里其实不止一条龙，我打扫地窖时发现角落堆着七块碎玉，每一块都是被人为砸碎的，碎玉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，牛皮封面，里面字迹潦草,是爷爷的笔迹。

第一页写着：周家三代，守玉人，每一条龙孵化，必有一块玉，玉在人在,玉碎人亡。

后面记录的，是刘家、马家、赵家灭门的真相——不是被外人杀的，是被自己孵化的龙杀的，因为那些守玉人不想让龙跟着自己一辈子，试图砸碎翡翠，结果龙暴走,把全家人啃成了骨渣。

而砸碎翡翠的人，会因为那片玉上刻着的灵魂印记,当场心脏骤停。

我合上笔记本,后背全是冷汗。

所以爷爷临终前给我那块玉的时候，表情才那么复杂，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，而周家需要一个接班人，我，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，不是因为什么天命所归，纯粹是因为——我是这一辈里唯一的男丁，而且年轻,能撑得更久一些。

地窖里那条龙发出低沉的呜咽，它闻到了我的气味，正在用脑袋蹭着墙壁，我打开地窖门，它立刻安静下来，伏在地上，仰头看我,瞳孔里倒映着一个人类渺小的身影。

它又长大了。

嘴巴一张,能吞下我的整个脑袋。

现在它就在我脚边，温顺得像条狗，但我心里清楚，这条龙,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了。

除非我死。

而等我死后，我的灵魂会被它吸进骨髓，化成翡翠,等待下一个周家的守玉人。

然后一切重来。

那晚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五十年后，我变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，一个年幼的孙辈，跪在我床前，我把一块翡翠塞进他手心，看着他的瞳孔里,倒映出龙的身影。

梦境中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苍老而沙哑：“凡人窥见神，本是罪孽。”

“这龙，便是我们的神。”

“而我们周家——便是永世赎罪的囚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