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蔷薇的挽歌，青蔷薇少女惨剧馆

我从未想过,一座宅邸可以美得如此绝望。

那是在九月的最后一天,我从镇上的旅馆老板那里打听到山上那座废弃宅邸的传说。“青蔷薇少女惨剧馆”，他压低声音说出这个名字时，窗外的秋风恰好拂过，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，在石板路上打转，他说那宅子已经空了三十年，没人敢靠近，但在每个满月之夜，有人看见二楼的窗户里会透出幽蓝的光。

我是被这份神秘吸引而来的。

沿着碎石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,穿过一片早已荒芜的玫瑰园——那些枯枝在风中摇曳，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瘪手掌——我终于看见了它，整座建筑是灰白色的，爬满了深色的藤蔓，从远处看，像是被无数条青黑色的血管所缠绕，二楼的窗户大多已经破碎，只有右侧尽头的那扇还完整着，倒映着天边铅灰色的云。

大门虚掩着。

我推门而入的瞬间,一股混合着霉味、尘土和某种甜腻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大厅极其宽敞，地面上铺着早已褪色的波斯地毯，脚踩上去会扬起细小的灰尘颗粒，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螺旋楼梯，铸铁的扶手上雕刻着繁复的蔷薇花纹——奇怪的是，那些花朵都是以蓝色描绘的，即便经历了数十年的腐蚀，依然透出一股妖异的靛青。

我的目光被楼梯正上方的巨幅油画吸引。

画中有七位少女,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白色长裙，安安静静地站在一座花园里，她们的面容惊人地相似——同样的尖下巴，同样微微上挑的凤眼，同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她们的发色各不相同，从金棕到深黑，排列成一个半圆的弧形，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位红发少女，她比其他人都要高一些，手中捧着一束深蓝色的蔷薇。

画框下方有一行金漆小字,已经斑驳不清，我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的几个字：“……最后的盛开”。

我在大厅里站了很久,直到光线开始变暗，才意识到傍晚已经降临，那些从破窗中透进来的夕阳斜光，将整座大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，就在这光影的变幻中，我突然注意到楼梯下方有一个被暗红色帷幔遮挡的角落。

掀开帷幔,是一扇黑色的木门。

门上没有任何把手,只有一个凹陷的掌印——女人手掌的形状，纤细修长，我不由自主地比对了自己的手，几乎一模一样，鬼使神差地，我将手放了上去。

“咔嚓”一声，门向内打开了。

一股凉气从门内涌出,带着比大厅里更浓郁的甜腻香气，我掏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，白色的光束照亮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，墙壁是裸露的砖石，上面用白色的颜料画满了重复的图案——一朵朵蔷薇，每一朵都只有七片花瓣。

楼梯尽头是一间地下室。

房间不大,约莫二十平米，中央摆着一张圆桌，桌面上覆盖着落满灰尘的白布，四周的墙边整齐地排列着七把椅子，每一把椅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，那些名字都用花体字书写，我凑近了去看，才勉强辨认出来：

“伊莎贝拉”、“夏洛特”、“玛格丽特”、“维多利亚”、“艾米莉”、“安娜贝尔”……

第七个名字被什么东西划掉了。

桌子的正中央,放着一本日记。

我翻开的时候,纸质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，那是用紫色墨水书写的，字迹优雅而工整，像是出自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之手，日记的主人叫“露西亚”，她是这座宅邸主人的独生女，也是那幅画中七位少女里，唯一不在画中的人。

“父亲说，青蔷薇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，因为它不存在于自然之中。”日记的第一页这样写道，“他要创造一种永恒的美。”

接下来的一百多页,记录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故事。

宅邸的主人——一位痴迷于神秘学的贵族——坚信极致的痛苦能催化出永恒的美丽，他收养了六个与女儿年龄相仿的女孩，将她们与真正的女儿露西亚一起关在这座宅邸里进行所谓的“艺术创作”，他用特殊的药剂和长期的心理暗示，让这些少女逐渐相信自己本身就是一朵青蔷薇，每当满月之夜，他就会挑选其中一个进行“绽放仪式”——据说那是将蓝色染料注入体内的过程，从指尖开始，一寸一寸地向心脏蔓延。

日记里详细记录了每一次“仪式”，那些紫色的字迹越来越颤抖，越来越凌乱，在最后一页，露西亚写道：“今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，父亲说，轮到我‘盛放’了，但我不害怕，因为我知道，等他完成最后一个作品，我就会获得真正的自由。”

我合上日记本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抖。

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,然后熄灭了。

黑暗中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，很细，像是裙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，声音从头顶传来，从地下室的门口，从楼梯上方的大厅。

我闻到了那股甜腻的花香,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。

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楼梯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，当我重新回到大厅时，月光正透过那扇完整的窗户照进来——是满月。

而墙上的那幅油画变了。

画中的少女不再是七个,而是八个。

那位之前不在画中的红发少女——露西亚——此刻站在了正中央的位置，她的手中捧着一束青蔷薇，每一朵都鲜艳欲滴，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，她的脸上，是我在进门时看到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但她的眼睛,此刻正看着我。

不,整幅画中的八位少女，都在看着我。

她们的嘴角在同一弧度上微微上扬,她们的嘴唇动了起来。

我听到了歌声。

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旋律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，声音清澈、透明，带着少女特有的纤细，却让我的脊背一阵阵发凉。

我转身跑了出去。

月光下,荒芜的玫瑰园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微光，我走近一看——在那些早已枯死的枝条尖端，竟然绽放着一朵朵蓝色的蔷薇，它们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荧光，像是一盏盏引导亡灵归来的灯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宅邸。

二楼的窗户里,亮起了蓝色的光。

每一扇窗户后面,都站着一个人影，纤细的，穿着白裙的，影影绰绰，她们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目送我离开，又像是在等待下一个访客的到来。

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山。

等我回到旅馆,天已经蒙蒙亮了，旅馆老板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打盹，听到我的脚步声，他睁开了眼睛，什么也没有问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。

我上楼打开背包,准备给手机充电的时候，发现包底有一片干枯的花瓣。

深蓝色的。

我知道,这不是我带上去的。

因为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,自始至终，都没有任何一朵真正盛开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