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株老桃树。树干虬曲，皴裂的树皮上覆着青苔，像是岁月留下的掌纹。树干并不高大，却撑开一片浓密的树冠。时值盛夏，繁密的枝叶间，探出些青涩的果实，还没熟透。朴美桃

树下站着一位妇人，正用长长的竹竿轻轻拨弄着树叶，她穿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裳，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，插着一根银簪，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她脸上落下斑斑驳驳的光影,她就是朴美桃。

“这桃树啊，是祖上传下来的。”她放下竹竿，领我走进那间老屋，屋里的陈设简单，一张木桌，几把竹椅，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，她指了指屋角的一排陶罐：“这些都是今年酿的桃花酒，封着呢，要到明年才能开。”

朴美桃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初春的风，她说，这座宅子快三百年了，一直是朴家的。“家谱里写着呢，始祖是会稽的读书人，明末为避乱世，才举家迁到这山里来。”她领我看了祖先的画像，画像已经发黑，但隐约能看出是个清癯的男子，穿着宽大的袍子,手里握着一卷书。

“他呀，最爱桃花。”朴美桃抱着一个陶罐，用布细细擦拭：“带了好多棵桃树苗来，说这野山虽荒僻，种些花木便有了生气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后来的子孙，每年都添种一两棵，我不会做什么大事，也就守着这些树，春天酿些花酒，夏天看着果实一天天长大。”

她请我喝桃花茶，茶是淡粉色的，有一股清甜的香。“你尝得出这香么？”她问，像在问一个孩子，“这是去年清明采的，那天的露水特别大。”

我啜了一口，果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，她又笑了：“城里的茶，都是机器烘焙的，少了人情味。”她抚着陶罐的边缘，“你看这罐，是我外婆留下来的，她用了几十年，我用了几十年，上面已经有了包浆，人说器物养人，也有人说人养器物，其实是一回事。”

正说着，一个孩子跑进来，喊着“奶奶”，朴美桃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瓶，倒出几颗糖：“去吧，莫贪嘴。”孩子笑着跑了,在院子里留下一串笑语。

我注意到屋角有一个香炉，上面刻着桃花纹样，朴美桃说，那真是桃花木雕的。“父亲临终前，让我守着这宅子，说这是根，根留住了，心里就不慌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有时候想，我们和这些桃树有什么分别呢？都是长在一个地方，四季轮回，开花结果，最后落了又生。”

她带我去看后山那片桃林，那里的桃树都老了，枝干盘曲交错，像是诉说着什么，朴美桃在一棵最大的桃树下站定，伸手抚了抚树干：“这棵，听说是始祖亲手种的，三百多年了，还在开花。”

她采下两个青桃递给我：“等秋天再来吧，那时候桃子熟了，我带你去酿酒，酿酒的时候，要选最好的果子，一颗一颗洗干净，再用手掰开，不能碰铁器，这样酿出来的酒，才干净。”

离时已是黄昏，暮色四合，远山如黛，朴美桃站在桃树下，身影渐渐融进夕阳里，我想，这世间有些东西是注定要一直传下去的，比如桃花，比如手艺，比如一个姓氏,比如一个人的坚守。

一个种桃的人，其实是在种一种执着，一种对土地、对光阴、对传统的无言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