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慈悲，暗杀者的问候

窗外的雨下得很大。

我坐在车里，看着雨水顺着挡风玻璃滑落，模糊了对面那栋公寓楼的轮廓，十一年了，每个雨天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——我第一次执行任务后的下午。

那天我也像现在这样坐在车里，手发着抖，胃里翻江倒海，我的目标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，黑帮中层，手上有三条人命，可当他站在我面前时，他却像个普通人一样问了我一句：“你吃了吗？”

那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致命的一句话，不是因为它是暗号，也不是因为它暴露了什么，而是因为在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他也是一个会关心别人饿不饿的普通人。

从那以后，我开始搜集每个目标的资料，不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，而是为了在完成任务前，给他们一个“问候”。

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这种“问候”的含义，在他们看来，一个杀手应该冷酷、铁血、不近人情，但我不是那样的杀手，我知道，当我出现在一个人面前时，他的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，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，就是让他死得不像一个“目标”。

比如去年的那个数学老师，我在他常去的咖啡馆“偶遇”了他，我们聊了两个小时的微分方程，他兴奋得像个孩子，我听着他讲那些我不太懂的公式，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谈论热爱的东西而发亮，那天晚上，他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，死于一场伪装成心脏病发作的意外，我想，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是快乐的,因为他做了一件自己真正热爱的事。

再比如前年的那个流浪汉，组织要我处理掉他，因为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，我没有直接用枪，而是给他买了一件厚大衣，带他吃了一顿好饭，他死的时候穿得很暖和,肚子也是饱的。

你可能会说，我这是在自我感动，是在给自己的罪恶找借口，也许你说得对，我不是在为自己辩护，我只是在陈述事实：我这一生,给了很多人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温暖。

我的目标就在对面那栋楼里，她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，退休护士，独自生活，组织为什么要除掉她，我没有问，我知道的越少,越容易完成任务。

我在她的公寓楼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天，我看到她早上出门买面包，中午在阳台上浇花，晚上倒垃圾的时候还帮住在一楼的老人拿快递，她生活得如此普通,普通到让人不忍心破坏。

我决定用另一种方式来完成这个任务。

第三天的傍晚，我在楼下的便利店“偶遇”了她。

“这个三明治的热量有点高，”她看了眼我手里的东西，善意地提醒道，“如果你加班来不及吃饭，我家里煮了豆花，要不要来吃一碗？”

她的眼神很真诚,像一个普通的邻居在关心另一个邻居。

“好啊。”我笑着说。

她的家很温馨，到处都是暖色调的装饰，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穿护士服的照片，窗台上种着薄荷和迷迭香，豆花是咸的，加了虾皮和紫菜,味道很好。

“你一个人住吗？”我问。

“是啊，习惯了一个人。”她给我又添了一碗，“以前在医院的时候，习惯了照顾别人，现在退休了，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了。”

我们聊了很多，她跟我讲医院里的趣事，讲她照顾过的病人，讲她年轻时想环游世界的梦想，她的笑声很大，笑的时候会用手掩着嘴,眼角有深深的笑纹。

我知道我不能等了,组织只给了我一周的时间。

“阿姨，”我放下碗筷，看着她的眼睛，“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离开了，你会有什么遗憾吗？”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遗憾啊...我想再看一次海，退休前就想去的，但总觉得还有时间，就一直拖着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开车带她去了海边，凌晨的海很安静,浪花声像是地球的心跳。

“谢谢你啊，小伙子。”她站在沙滩上，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，“你像我儿子一样体贴，可惜他在国外工作，一年也见不了几次。”

她没有儿子，我调查过她的资料,她这辈子都是一个人。

“阿姨，”我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握着那根细如发丝的银针，“晚安。”

银针刺入她后颈的瞬间,她的脸上还带着微笑。

我把她轻轻放在沙滩上，让她的脸朝着大海的方向，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，随时都会醒来，然后伸个懒腰说：“真舒服啊，我都不知道自己睡着了。”
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安详。

我走回车里，发动引擎，后视镜里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
十一年了，我杀了很多人，每一次，我都会用不同的方式问候他们，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，给他们一点点人性的温暖，这不是在做善事，也不是在洗刷罪恶，我只是觉得，既然我无法改变他们死亡的结局,至少我可以改变他们死亡的方式。

就像今天晚上，一个想去海边却总说没有时间的女人,终于看到了海。

而我，一个暗杀者的问候，就是她生命最后的礼物，没有什么比这更像是一种慈悲了——在我取走你生命之前,先让你真正活过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