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殿与野草，荒废的乌达斯神殿

乌达斯神殿在一片荒野之中。

我是在一个黄昏时分到达的,夕阳的余晖把整座神殿染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——既不是金色，也不是红色，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、仿佛被时间浸泡过的暗金色，风从旷野上吹过来，带着沙砾和某种干枯植物的气息，打在人脸上，有些微的疼。

神殿的石柱依然挺拔,但石柱之间的墙壁已经坍塌了大半，石柱上刻着的那些精美的浮雕，在千百年的风沙侵蚀下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，那些曾经栩栩如生的神祇和传说，如今只剩下一些轮廓，像是对观看者的某种暗示，我走近了一根柱子，伸出手去触摸那些被岁月磨损的刻痕，石头的表面很粗糙，带着一种干燥的温暖——那是被一整天的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温度，这温度让人产生一种错觉，仿佛神殿还是活着的，还有着微弱的脉搏。

但神殿确实是荒废的。

从正门走进去,可以看到大殿的地面上积了厚厚的尘土，有些地方的尘土被风吹出了波纹，像是沙滩上被海水冲刷过的痕迹，大殿正中本应摆放着主神像的地方，如今只剩下一座石质的基座，神像不知何时被挪走了，也许是毁于战火，也许是被搬到了别处，基座上空荡荡的，反而比上面有神像时更让人觉得威严——因为空，所以一切都成了可能。

殿内的壁画大部分已经剥落,残存的几处还能看出一些颜色：大片的朱红、深蓝和土黄，这些颜色很刺眼，不是因为鲜艳，而是因为在这样一个万物都褪色的地方，它们的存在反而显得有些突兀，壁画上画的应该是某种祭祀的场面：人们穿着长袍，排着队，向一位坐在宝座上的神祇献上贡品，但我看不太清那些面孔了，时间抹去了所有细节，只留下一些模糊的人形和色彩，也许这样更好，没有了具体的面孔，反而能让每一个观看者把自己投射进去。

我在大殿里站了很久。

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,穿过那些破损的墙壁和穹顶的裂缝，这风声很奇特，不是那种呼啸的声音，而是一种低沉的、连续的嗡鸣，像是在空旷的地方把耳朵贴在一个巨大的贝壳上听到的声音，这声音让人感到孤独，但也让人感到平静，孤独一旦到了极致，反而成了某种解脱——当你不再试图与外界交流的时候，你才能真正和自己对话。

大殿的右侧有一条走廊,通往后面的内殿，走廊的顶上已经没有了覆盖物，阳光直直地照射进来，地面上的石板有些已经碎裂，杂草从裂缝中长出来，在阳光里显得有些透明，这些草很瘦，很黄，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，但它们还是从这些石缝里生长了出来，用它们细弱的根须撬开了千年的石基，这真是了不起，那些建造神殿的人，那些雕刻石柱和绘制壁画的人，那些在这里进行祭祀的人，如今都已化为尘土，但这些野草还在生长，还在努力地把它们的叶子伸向太阳。

内殿已经完全暴露在天空之下了,穹顶早已不复存在，四面墙壁也只剩下了一半，站在里面，抬头就能看到整片天空，那天色渐渐暗了，云从远处飘来，形状松散，被风拉扯着，不断变化，这个曾是最神圣的地方，如今却成了最敞亮的地方，没有了屋顶的遮蔽，阳光、雨水、风沙毫无阻碍地落在这里，这真是一种奇妙的讽刺：最隐秘的变成了最公开的，最受保护的变成了最被暴露的。

我曾经在一本旧书上读到过关于乌达斯神殿的传说,说这座神殿建于两千多年前，是为了供奉一位名为乌达斯的神祇，这位神祇是掌管时间与记忆的，信徒们认为，只要在神殿中诚心祷告，就能让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重新浮现，所以这里曾经是整个地区最重要的朝圣地，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到这里，在神像前献上祭品，祈求乌达斯神让他们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，那些失去的也许是亲人，也许是爱人，也许是某段经历，也许只是自己的初心。

可是现在,这一切都荒废了。

没有人再记得乌达斯神,也没有人需要他回来，那些朝圣的队列，那些祈祷的声音，那些点燃的香火和供奉的食物——所有这些都消失了，就像神殿本身一样，被时间和遗忘吞噬，也许所谓的神祇，不过是人们对自己内心深处某种渴望的投射；而当这种渴望不再存在的时候，神祇也就死去了。

我在内殿的一角坐下来,地面上有块巨大的石头，表面平整，坐上去还算舒服，风依然在吹，带着沙砾，打着旋，在空地上画出一个个小小的漩涡，这些漩涡很短暂，形成然后又消散，就像一切存在过的东西，神殿曾经存在过，朝圣者曾经存在过，乌达斯神曾经存在过，但它们终究也都消散了。

但奇怪的是,坐在这片荒废中，我并没有感到悲伤。

相反,我体会到了一种奇特的平静，不是因为这里空旷——而是因为这种空旷告诉我某种道理：所有的盛大都终将归于寂静，所有的辉煌都终将成为废墟，这听起来很消极，但实际上不是，当你明白了这一点，你就会对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释然，同时也对还没有失去的东西更加珍惜，也许这就是这座荒废的神殿想要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的东西。

天色更暗了,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，只留下天边一抹淡红色的余晖，风吹得更大了，带着凉意，让我不得不裹紧外套站起身来，我得在天完全黑之前离开这里，回到几里外的那个小镇上去，但在走之前，我回头又看了一眼乌达斯神殿。

在暮色中,那些石柱的轮廓变得模糊，像是一些巨大的剪影，有些飞鸟从穹顶的残骸中飞起来，盘旋了几下，然后消失在夜色中，神殿依然矗立在那里，沉默而庄严，像一个年迈的、不愿意说话的老人，它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讲述的了，那些故事都被风吹散了，那些记忆都化作了尘土，它只是存在着，在时间中静静地老去，等待着终有一天完全归于尘土。

但即使是尘土,也是从这座神殿变来的尘土。

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沙子在我的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，月光已经升起来了，把我和神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我没有再回头，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把我想带走的都带走了。

回到小镇的时候,夜色已经很重，我找了家小客栈住下，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，看见我便问我去哪里了，我说我去看了乌达斯神殿，她摇了摇头，说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，我没有回答，只是笑了笑。

她不知道,没有人知道，那座荒废的神殿里有种东西，是我在繁华的城市里永远找不到的，也许那就是比时间更长久的东西，也许那只是虚空本身，但不管是什么，它都值得我记住。

那天夜里,我睡得格外安宁。